用心的投入:人与人联结的材质。
这是《参物之义》的第五篇,也是最后一篇。第一篇写了那次失败,参物的工作由它而起;后面三篇讲参物的形式是什么,并为它立论。剩下的,是这个系列一直搁着没答的问题:参物这家公司,究竟为了什么?
答案在工具让木作者做出的东西里,也在这些东西离开工作台以后起的作用里。
· · ·
朋友陪着病中的人,从头陪到尾。孩子还没开口,父母已经从他脸上读出了意思。老师把学生写的一段话读了三遍,要找出他本来想说什么。这几件都是用心的投入,朝着另一个人,顶着手头别的事的牵扯。人与人之间若有真实的联结,它就是用这个做成的。
看法相同,住得近,彼此有感情,有共同的过往,这些为用心的投入提供场合,联结则由投入造成。日复一日要求用心的活计,会把人练出留心的习惯;这习惯跟着他,带进他怎样留心身边的人。
上面几段说的事,中文里有个简短的名字:参物,即与材料相参。参,是用心进入、参与其中;物,是用心所向的那件具体东西。这里说的用心的投入,就是参物在时间上的积分。这家公司立足的那种参物,所对的是木头,心力经由锋利的刃口抵达木头。此外还有别的(陶、墨、铁、石)。我们恰好是这一种。
· · ·
上一篇从生物学一面立论:用刃做活,是人类由来已久的一项特化。手的构造,大脑为操控手花下的本钱,已知的每一种文化里都有切削工具,都是证据。锋利工具有它的要求,人的手有一部分就是照着这些要求长成的。
自有人类以来,用刃做活也一直是一门社会技术。除了求食和筑屋,用锋利的工具做东西,再加上做这些工具本身,在我们这个物种长久用心做过的事里,排得上最古老、最普遍的几样。打下的一片石片,磨出的一道刃,挖空的一只碗,接合起来的一只箱子,都是有用的东西;做它花了多少钟头的心思,也都存在里面。其中许多,做出来就是为了送人。
Marcel Mauss 1925 年的论文 The Gift,很大一部分立在毛利人的一段话上。这段话是 Tamati Ranapiri 讲给民族志学者 Elsdon Best 听的。taonga 指贵重的东西,比如一张上好的席子,或者一件传家物。它带着 hau,Mauss 读作礼物之灵:它想回到自己来的地方。谁把 taonga 再传出去,谁就欠着一份回报。taonga 一直在走,送出,收下,再送出;每交换一次,送的人和收的人之间就多出一些义务,没有哪一方是独自定下的。
Mauss 在萨摩亚、特罗布里恩群岛的库拉圈、北美西北海岸的夸富宴里,都追到了同一种模式。毛利人那段话,在他看来是这种模式最清楚的样子。这几处都有贵重的东西在流转,其中许多是手做的;推着它们走的是义务,有时是公开的较量。
在前工业时代的村子里,一个人穿的、拿的,很多出自附近某个人的手。布是认得的织工织的,碗出自一位有名有姓的陶匠,勺子、簪子就在自家刻出来。这些东西不少也是买卖来的,可做的人很少是生人。一件东西里投进去的心思,始终连着某个人,用它的人叫得出这个人的名字。
· · ·
认真的木作者做东西,几乎总是做给某个人的。台上这块板子,要去别人家的厨房。椅子给孩子,工具箱给学徒、儿女或学生。就算是给自家做的东西,日子久了也会经别人的手:有人在上面吃饭,有人在里面睡觉,有一天传下去,或者送了人。
做工好的东西,品质会跟着它离开工作台。锋利的刃切进过的表面,和钝刃碾压过的表面不一样;只凭胶就合得严实的接合处,和要靠环氧树脂填缝的接合处也不一样。这些差别随东西进了新家,收下它的人每回打开箱子、拉出椅子,都会碰上。
· · ·
做出来的东西,会进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。手艺活若最终落在这里,做工具的人要做的,就是让木作者的用心投入干净地到达物件:接合处牢靠,表面不失本色,刃口锋利得够久,做活的人才能把心思放进木头,不必耗在和刃口较劲上。
参物最终为的,是那张赠予之网。Mauss 在一处写下它,又在许多处追到它;人们拿自己做出来、送出去的东西,一直在重新织这张网。我们做锋利的工具,好让木作者的投入落进作品里。作品离开工作台以后会怎样,不在我们手里,却是我们做这些工具的缘由。
· · ·
《参物之义》
0 条评论